美麗的愛情,是一個人生命精神的長青藤。對於作家來說,這一棵長青藤的藤蔓越壯,文學創作的生命力自然越旺盛,結成的文學之果,也自然越豐碩。古今中外,許多名家的愛情頗有浪漫的色彩,愛情也成為作家的精神與情感的寄寓,激發著他們文學創作的活力。此類事例極多。琦君與李唐基傳奇般的愛情,卻是在一種濃郁的鄉愁情懷裡,生長著長青不衰的共同情趣、共同愛好、共同人生理念的藤蔓,結成了愛情的豐碩果實。並由愛情之果,結成了文學之果。由此,為世人所注目。從大時代的背景和個體文化修養來看,沒有戰亂引起海峽兩岸的隔絕,沒有共同的人生文學愛好和審美意趣,沒有中國文化所構築鄉愁的文化底蘊,也就沒有琦君與李唐基的詩化愛情。

在那眾所周知,風雲突變的一九四九年,多災多難的青年琦君,在一個風雨之夜,從大陸急匆匆地漂泊到舉目無親的臺灣海島。在一片茫然的精神海洋上,琦君像一葉孤舟,無所依靠。在孤獨無助的境況中,琦君想起了在大陸往逝的歲月,想起了離別人世的親人。她為了寄情,懷著對亡世的哥哥的無比思念,揮淚寫下了散文〈金盒子〉,發表在臺灣《中央日報》的副刊上。這一篇散文,以清麗的文字,講述她與哥哥生離死別的切膚之痛和無盡的哀思。也就是這篇寄情懷愁的文章發表後,居然引起了臺灣的廣大讀者,特別是從大陸漂泊到臺灣的讀者的共鳴,激發了他們對遠離臺灣的親人和離別人世的親人的深深地懷念。其中有一位來自四川酆都古城的青年學子李唐基,在他的心靈中,更是產生了強烈的共鳴感應。這位早期畢業於復旦大學經濟系的學子,一九四六年因工作需要來到臺灣,由於戰亂,使他回不了故鄉,孤居臺灣,不能與大陸的親人相聚團圓。讀了琦君的〈金盒子〉之後,使他更加想起了遠在大陸的兩位小弟弟,觸動他骨肉分離的無比痛苦。因背井離鄉,心情寂寥,客中思親,懷念家人的情感同鳴,使他以琦君的文章作為寄託自己對遠方兄弟的無限思念。李唐基將琦君的〈金盒子〉小心翼翼地剪下來,粘貼起來,反覆品味著琦的〈金盒子〉小心翼翼地剪下來,粘貼起來,反覆品味著琦君的文章和寄託自己思念的情感。也許是冥冥之中的神助,或者命運之神的紅娘早已一線相牽。一次偶爾的機緣,李唐基到一位在臺北工作的朋友那裡,經朋友介紹,認識了一位名叫潘希真的文學作家。經相見互相溝通了解,才知道眼前的這位潘小姐就是寫〈金盒子〉的作者琦君。

一九四九年離開大陸到了臺灣的遊子,漂泊他鄉,使他們一下子彷彿沒有了生命精神之根。鄉愁成了這一代人心靈中無奈的惆悵情懷。中國人的鄉愁,具有特殊的文化情感意味。中國歷史上無數的戰亂,造就了許多詩人表述豐富的鄉愁情感。這種鄉愁文化情感滋潤著豐富著一代一代的中國知識分子。也是由於這種鄉愁文化情感產生了強烈的「共生效應」,給大陸到臺灣的那一代人的心靈,產生了強烈的潛在的鄉愁文化情感的感應。

懷著這種文化鄉愁情感,李唐基知道潘小姐就是琦君後,回到基隆再次重讀剪報的那篇〈金盒子〉文章,心情格外感動。由此而對琦君產生了無限傾慕之情。於是他就寫信給琦君,談談自己對〈金盒子〉文章的讀後感,在信中並引用唐人杜甫〈月夜憶舍弟〉的詩句:「戍鼓斷人行,秋邊一雁聲。露從今夜白,月是故鄉明。有弟皆分散,無家向死生。寄書長不達,況乃未休兵。」

杜甫千年前的鄉愁思情,居然使他們的情感產生了強烈的同鳴。古人的詩打動了今人的心,進一步融洽了他們的感情,拉近了他們情感的距離。月是故鄉明,是杜甫的鄉愁,也是李唐基和琦君共同的鄉愁。杜甫的詩既成為他們共同思念親人的情感,又表達了他們「無家問生死,寄書長不達」的鄉愁情緒。此後,兩人魚雁往來,以杜甫的詩作為姻緣的媒人,他們於一九五○年組成了充滿著「和而不同」,「求同存異」的幸福家庭。

他們的愛情與其說是沒有功利企盼的愛情至上,不如說是為了尋找漂泊他鄉的共同感情和精神寄託的需要,是為了滋補心靈,癒合戰亂與親人分離帶來的精神創傷。無疑的,琦君是一位才女子,師承自一代詞宗夏承燾;而李唐基也是一位家學淵源深厚的文化人。童年時代,父親常常帶他走訪酆都名山秀水,從大自然裡感受中國文化的內在精神,並且教導他背誦唐詩宋詞。他自幼酷愛文學,青年時代曾立志做一位作家。他們兩人的結合是一種儒雅文化的交融,是一種典型的中國文化鄉愁,結成了豐碩的愛情成果。

琦君和李唐基兩人雖因文學與藝術愛好而結合,但生活習慣與個性卻不同,難免常常因生活中的小事而爭得面紅耳赤。好在是君子動口不動手。李唐基說自己最怕與琦君出去應酬吃飯,席間凡遇可口的菜,她就請教主人,悉心研究,回家就馬上摹仿燒給他吃,直到他認為滿意為至。往往等她試驗成功的時候,李唐基的胃口也倒了。有時陪她逛百貨公司,她一進公司就眼花撩亂,尤其見到精緻的小玩意,就愛不釋手。花了很多時間,最後,捧回家的不是需要的東西,需要的只好等待下一次去光顧了。他們兩人的性情不同,正如李唐基所說:「她性子急,永遠有忙不完的事,好像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,天天在家裡刮颱風。我性子慢,遇事寧可慢半拍,三思而後行。急驚風,碰上慢郎中,身在颱風眼裡,自然雲淡風輕。」(李唐基〈我家有個反對黨〉)

李唐基喜愛琦君的文學作品,他不但是心甘情願地作琦君的第一位讀者和編輯,他還是琦君作品的第一個推銷員。在琦君未成名時,他利用上、下班之餘,騎著自行車,把書裝在車兜上,挨家挨戶上街推銷琦君的第一本文集《琴心》。據琦君說:「我寫的稿子,未寄發前,他一定拿起筆,在上面勾勾槓槓,提醒我某處用字未妥,某句詞不達意,某段文氣未貫,批評得體無全膚。文章是自己的好,我起先總是不服氣,再仔細一推敲,真覺得『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』,只有照他的指正修改後才寄。刊出來以後,得意的不是我倒是他。我說:『你這樣會改人家文章,為何自己不寫呢?』他說:『我是核稿的,不是擬稿的。』」

琦君自幼受到母親的薰陶,關愛生靈,極喜愛養貓。一次搬家遷公寓時,琦君把家貓帶到新居所。家貓到處撒尿。李唐基是很講究公共衛生、酷愛清潔的人。兩人就由此而發生爭吵。正如琦君所說:「我想總不能為小動物傷了夫妻的和氣,只得忍痛對自己說:送回去吧,除非有一天住得起花園洋房再養一打貓也由我。」琦君在她的〈我的另一半〉裡寫道:「仔細想想,儘管他在家既懶又笨拙,在辦公室卻是個標準公務員,他說:『兩點之間,只有直線才是最短的線。一切根據法令,就是最簡單的直線。』就為他能把握這大原則,所以一切的缺點也都成了優點。在我心中,他確實是位『品學兼優』的好丈夫。」

李唐基從小就喜愛文學,他和琦君結成良緣之後,發現琦君對文學創作有著極高的天分,於是,他就自覺地讓自己扮演琦君文學創作上的配角。有李唐基參與的一分感情,愛情與生活給琦君帶來了文學創作的靈感。琦君文學作品的出版,也為他們的家庭和生活帶來無窮樂趣與鼓舞。

猶如弓與六弦琴,對立而激盪出美妙和諧的樂章。琦君和李唐基作為夫婦,不但能夠各自保持自己個性的本色,而且在生活中又是步調一致,泳舞同律,更顯其情感之真摯深厚,至為難得可貴。這正如李唐基所說:「詩、散文、生活」構成了他們整個家庭的基調,使這對風雨夫妻,相敬相愛。

他們的愛情生活,永遠是清風明月,光明磊落,互敬互愛,關鍵之處是感悟於愛情的真誠。他們晚年客居美國,希望自己過著平靜的生活。李唐基先生曾經對我多次說過自己晚年的生活,最大的願望就是過著平靜安寧的生活。由此,我想起了琦君在〈西風消息〉的散文裡有語:「人生自青春而中年而老年,有如遊倦了紫嫣紅的院落,漫步進入名山古剎,聽鳥語松風,看水流花放,應當又是一番景象。」這就是他們夫妻晚年生活的一種寫照罷。

二○○一年秋天,琦君和李唐基來到琦君闊別五十七載的故鄉溫州瞿溪探親。我有幸全程陪同。在十多天的日子裡,兩位老人身影相隨,相互關愛備至,令人感動。那天到琦君故居瞿溪探親,李唐基因腸胃不適,臥床調養,不能同行。琦君雖仍得依照預先安排的行程去瞿溪看望故鄉親人,但不捨之情,形於顏色。李唐基躺在床上笑著目送琦君離開,並柔聲的安慰她說自己無妨,請她安心去訪。一路上,琦君不斷地請工作人員打電話給守護公公的兒媳婦,詢問情況。

在這段與琦君夫婦朝夕相處的日子裡,發現琦君喜歡中式口味,李唐基則喜歡西式口味。琦君笑著說:「我們是『一鍋兩制』。」她看著李唐基在攪拌一杯咖啡,也想喝,一定要他分一點給她。她說:「我就喜歡同他搶東西,他有的我也想要,沒辦法呀,他總會讓我的。」

琦君平時身體虛弱,患有胃疾。李唐基先生在談到琦君對文學創作的追求和身體兩者充滿矛盾時說:「想起過去在家中時,每每看見琦君忙完一天的課業和家務,於燈下埋頭寫作,那一分虔誠與專注,內心至為感動。為了她的胃病,我時常勸她少寫。她總是說:『我只有在寫作時,才真正忘憂。』聽了這話,我有點歉疚,因而也不便多勸阻她。」其理解和關愛溢於言表,聞之令人動容。

李唐基是一位充滿著智慧與幽默的人,他說自己這些年東南西北跟隨琦君會見各處文友,模仿先賢胡適之先生,悟出了一套新男性主義的「三從四德」。所謂「三從」是「太太的構思要順從,太太寫的文章要盲從,太太的活動要跟從。」所謂的「四德」是「太太的吩咐要記得,太太生氣要忍得,太太花錢要捨得,太太寫稿必須等得。」琦君也是一位充滿著幽默感的作家,她在〈我的另一半〉文章裡,是這樣說的:「俗語說:『年少夫妻老來伴。』又說:『不是冤家不碰頭。』中年以後,和『冤家』廝守在一起,彼此欣賞著對方的優點和缺點,這分樂趣,也許更有勝於『含飴弄孫』呢!」「我的那一半,自然是優點多於缺點。即使是缺點,在他自己看來,都是優點男子漢的通性,大丈夫的氣度,所以做妻子的也沒有不欣賞的自由。」

他們初到臺灣時,生活十分艱苦。但在愛情的生活裡,總是充滿著詩意的浪漫色彩和樂觀精神。琦君有詞描述他們夫妻結婚不久過著艱辛的生活,但生活中卻是充滿著樂趣,過著神仙伴侶的生活,讀來令人實在感動:

鵲橋仙

三十九年七夕結婚,四十年遷住機關宿舍。蝸居潮濕,壁間龍頭,滴水涓涓。戲名其室曰水晶宮,因賦此闋寄意。

金風玉露,一年容易,心事共君細訴。米鹽瑣事費思量,已諳得人情幾許。半歲三遷,蝸廬四疊,此際酸辛無數。水晶宮裡醉千杯,也勝似神仙儔侶。


李唐基在一九七○年代初到美國時,十分思念遠在臺灣的琦君,他從美國給她寄去一片紅葉,並在短簡中寫道:「落日西風,踽踽歸途中,見鄰舍籬邊楓葉,嫣紅似江南二月花,檢取一葉寄贈,亦無限故國之思也。」(〈西風消息〉)

紅葉傳書,含情脈脈,琦君讀後低徊惆悵,可見他們夫妻情意之深,充滿著無限的生活詩意!琦君在〈與我同車〉散文裡寫道:「數十年來,與他甘苦與同,安危相依。他既然『惠而好我,與我同車』。我焉得不『駕言出遊,以寫我憂』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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