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寶德擁有一個稀有的姓。「漢」和他本人散發的氣質極為貼切,漢寶德卻說,這個姓老是讓他被誤認為是旗人(滿洲人有漢旗)、蒙古人;寫專欄時,甚至被認為是外國漢學家。大家似乎認定,如果是漢人就不必在姓氏上表明。
「也許我的姓與眾不同,使我老覺得自己很特別。所以從小時候起,就不喜歡人云亦云。很妙的是,在意見上,我永遠是與眾不同的少數。」
漢寶德一輩子都在做「與眾不同」的事:念建築系時,同學專心畫圖,他卻熱中辦雜誌、寫文章;擔任東海建築系系主任時,他把台灣建築教育系統整個轉了彎。
他收登琨豔為徒的故事,也是建築界津津樂道的傳奇。只憑一張用毛筆寫的求師信,漢寶德便收了只有農專學歷的登琨豔做「入室弟子」,他把他帶到家裡,從畫圖一直教到做人處世。這是中國那套「一日為師,終身為父」的學徒制,在現代社會絕了種的。
漢寶德喜歡收藏古玩,尤其是古玉。每次採訪結束,他總會從身旁的抽屜、櫃子掏出一兩個古玩,細細把玩,露出癡迷的表情。
漢寶德就像這些古玉,流動著一種溫厚的貴族氣質,彷彿從另一個年代走出來,學生姚仁喜形容他「整個人泡在在中國傳統文化裡」。他應該是出身世家大族吧?
「我是標準的鄉下人。」漢寶德是山東日照縣皋陸村人,八歲跟著父母逃來台灣。漢家經商,卻訓令子孫要做讀書人。他到現在還記得,老家門上的紅色對聯永遠是八個字:「耕讀為業,勤儉持家」。亂世中連守著一畝田也是奢望,那個「讀」字卻掛在漢寶德的心門上,一輩子都沒摘下。
「如果我生在和平的盛世,也許會成為小說家。」對漢寶德來說,建築是一場意外。
在鄉下時,漢寶德常陪伴在寡居的三祖母身邊,聽她講大家族的勾心鬥角,小小心靈就發現人性的複雜,「這使我從讀小說以來,就有寫小說的打算。」漢寶德愛看雜書、作文常拿滿分,考大學前,老師也都認為他該選文史科,漢寶德卻猶豫了。
逃到台灣的漢家兩手空空、食指浩繁。漢寶德身為長子,雖然父母思想開明,他卻自認對家計有責任。
責任最後戰勝感情,他臨時決定報考陌生的理工組,就這樣糊里糊塗進了台南工學院建築系。


人生關鍵》「沒有過人才能 只靠過人磨勁」

一段夭折初戀,也是改變漢寶德命運的關鍵。他在東海當助教時和學妹談戀愛,女友隨後赴美求學,要求漢寶德長相左右。經濟拮据、又有肺病病史的漢寶德,赴美比登天還難,他卻排除萬難申請到哈佛大學的獎學金。
上帝在這時又開了漢寶德一個玩笑,當他喜孜孜地向女友報喜後,得到的竟是一封裝著珍珠戒指的分手信。漢寶德只得一個人孤獨地踏上求學之路。
如果不是她,漢寶德不會出國念書;如果不是她的決絕,死心眼的漢寶德很可能會為了她轉到美國中部念書,也就不會有後來的機遇。
後來有沒有再聯絡?有沒有問她為什麼?漢寶德搖搖頭說:「她決定了,我就接受。」眼裡有一絲悵惘。愛追根究柢的他,卻讓這段感情成為一個謎。
三十歲前的漢寶德多災多難,三十歲後卻突然轉了運。他在普林斯頓大學攻讀碩士時,巧遇為東海求才的吳德耀校長,讓他一回國就當上建築系系主任。之後籌辦自然科學博物館、台南藝術學院、設計「南園」…這些他生命中的「豐功偉業」,統統都是人家主動找上他。
「我一生中重要的事都是因緣巧合,從來沒有求過一件工作。」
這可能是「讀書人」的福報。漢寶德說,當時建築界很少人像他不務正業,又辦雜誌又寫專欄。偏偏中國社會看重「寫文章的」多過「搞建築的」,很多人都是先讀到他的文章才找上他。
然而不是每個好運的人,都有漢寶德這樣的耐性。東海建築系系主任一做十年、科博館一做十三年。「我一次只做一件事,沒把這件事做好,就不會離開,所以每件事都會做很久。」
漢寶德說,許多同時期的朋友事業一下子三級跳,他還在原地慢慢磨。
「我沒有過人的才能,只不過靠這個磨字,磨出一點成績來。」
一九七五年,漢寶德學成歸國,台北到處都是違章建築,「從剛蓋好的國賓飯店往下看,完全是第三世界的景象。」做為一個學建築歸來的學子,漢寶德充滿使命感,覺得有很多事可以做。
然而不擅交際的他,既打不進官場、在商場上也無法大展拳腳。漢寶德很自然選擇「讀書人」的路││辦教育和寫文章。「在思想上,我長於批判反省;但在行動上,我一點都不aggressive(積極進取)。」他形容自己。
讀書人的武器就是筆。漢寶德以「也行」、「可凡」等筆名,在報紙雜誌上撰寫專欄。這枝筆先是針砭時政、議論文化,接著慢慢聚焦「美」。
「中國是一個了不起的民族,只是在美感上輸給西方了。」漢寶德用這一枝筆,一點一滴,為中國文化注入美感。這一寫就是三十年,到現在還沒停下,展現他過人的「磨」勁。
「我是傳統中國文人,所求有限,對事對人,都是講求道家的趣味。」漢寶德的辦公室掛著十二個字:「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樂在其中。」這是他自己磨墨揮毫,從「道德經」中抄下的字句。
長袍是漢寶德的標誌。幾次在建築考察看到他,他穿著藏青色長袍、拄著拐杖,肩上還掛著一個相機。不拍照的時候,他總是低頭沉思,步履緩慢而從容。
「全台北好像只有我這樣穿,不好意思吶。」漢先生,再也沒有人比你更適合了。


那年20歲》肺病「長假」 對建築二見鍾情

人生那個階段對他影響最深?漢寶德毫不猶豫回答:「生肺病的時候」。因為肺病,在廿出頭、人生最青春煥發的黃金歲月,漢寶德被迫放了一場長達兩年的「長假」。
漢寶德的讀書之路並不順遂。念小學時正逢中國戰亂,他換了好幾所學校,甚至跟著共產黨辦的學校在山區逃亡,身上長了好幾個大膿包。然而父親謹記「耕讀為業」的祖訓,一定要他堅持下去。
來到台灣,他又為了家庭重擔放棄心愛的文科,糊里糊塗、不情不願地進入建築系。才念一學期,漢寶德就受不了枯燥的畫圖課,準備轉學。沒想到就在這時,他被檢查出得了肺病。肺病是漢家的陰影,他的祖父兄弟三人,都是死於肺病。
這場突如其來的惡疾,打斷了漢寶德所有的雄心壯志。他被迫休學回家養病,一休就是兩年,「我每天躺在床上吃藥、打針,從此放下轉學的想法。」
在那時,肺炎是很麻煩的慢性病,什麼時候治好不知道。醫藥費讓漢家的經濟雪上加霜,就算治好了,橫在漢寶德面前也只有兩條路:一是乾脆不念書了,二是回去念建築系。
面對橫逆,漢寶德反倒激起了鬥志。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念書,而既然只能念建築,他就要好好念建築。在病中,他跟父親要求訂英文雜誌、向美國新聞處借外文書,把大把的時間用在閱讀、思考上。
在書本中,他發現建築與文化的深層關係:「建築不只是磨鉛筆畫圖,而是一個民族一個時代整體文化的表現」。漢寶德對建築「二見鍾情」,全心全意地愛上建築。
「回到建築系後,我多了一點『腦筋』,有了自己的想法。」此時漢寶德已把文學之夢丟開,「成為一流建築家的志氣隱約在胸中成形」。
也因病中沉潛,漢寶德練出思考分析的「偏才」,憑這個偏才寫專欄辦雜誌、發動建築教育革命,走出和別人不一樣的建築之路。
這場「長假」對漢寶德來說,其實是蓄積能量的最好時光。


別人看他》全才 被吐槽生活白癡

廿多年前,漢寶德用筆名「也行」在聯合報副刊臧否政經大事;在中華日報副刊則用「可凡」為筆名寫文化評論。九歌發行人蔡文甫是當時華副主編,透露許多趣事。
專欄字數是一千字。蔡文甫說,漢寶德習慣使用六百字稿紙,他在第二張稿紙四百字處畫線為界後,便振筆疾書,不到一小時便寫好,「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」,也從來沒有遲過。
漢寶德在教育界擔任首長,寫文章使用筆名顧忌較少。「可凡」是他從女兒名字(漢可凡)中信手拈來,卻和聯副寫「玻璃墊上」的何凡只差半字。
可凡批評時政,直言無忌。蔡文甫透露,某次行政院主辦國建會,邀請參加會議的海外學人眷屬去高雄觀光,竟用警車開道。可凡認為眷屬不該享有如此特權,寫文章批評。總編輯擔心行政院會因此關掉中華日報,對可凡的文章再三刁難。漢寶德氣得不再投稿,一直等到這位總編輯離職後,可凡才重登華副筆陣。
在姚仁喜眼中,老師漢寶德「好像從來不會老」,因為他總是擁有最銳利的觀點、掌握時代最新的思想。他形容漢寶德是「中國文人傳統與西方文藝復興思想的融合」,「沒有什麼他不懂!」
然而這位學生眼中的全才,卻是友人眼中的「生活白癡」。蔡文甫吐槽漢寶德老是迷路,總要夫人負責開車帶路;九歌請他簽名的稿費憑單,他以為是支票,差點要拿去銀行兌現,「他的笑話好多啊!」


【聯合報╱記者陳宛茜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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